李长生修长苍白的手指,依然深深插在面前滚烫的焦土里。
灰黑色的乱码顺着地下那道刚刚被物理撕开的单向豁口,像几根游走的毒蛇,避开轰鸣的高维雷达,向极远处的深渊探去。
头顶,乱码伞的灰黑色骨架正发出令人牙酸的物理摩擦声。端木枭制造的高频变调声波,像无数把生锈的锯条,不知疲倦地来回切割着这层脆弱的护盾。伞面边缘的粉尘剥落得越来越快,砸在焦土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李长生胸口那块蓝色高维基石,正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红光。跨维维持这条仅有硬币大小的隐秘信道,让他的造物气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见底。但他那双逐渐转为纯黑的眸子里,找不到半分情绪波动。
这根极细的数据管子,是他目前唯一能越过前方活体结界,触及敌人后勤命脉的通路。
他没有急于向里面倾倒搜寻指令,而是控制着指尖的乱码,在虚空中敲击出三段极其轻微的震动。
万维调度局外围,极深处的暗网物理节点旁。
百里藏渊依然维持着半蹲的姿势,像一段附着在冷凝管上的死皮。周围密密麻麻的淡蓝色数据缆线,像巨大生物的血管一样来回搏动。
突然,他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右手,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颤栗。那枚边缘布满裂痕的真灵捕兽夹,在他的掌心发出了三下干涩的磕碰。
来了。
百里藏渊眼皮微垂,将呼吸压到半炷香一次的极限。手指贴着冷凝管冰冷的金属外壁,悄无声息地探入旁边一处半敞开的检修槽口。
凭借着他在底层线缆署摸爬滚打出的肌肉记忆,他极其惊险地躲开了两道呈十字交叉扫过的红色巡检光束。指甲硬生生卡进槽口边缘的废弃缓存区,从中刮下了一段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残缺阵纹图景。
那是万维调度局外围最表层的算力流动残图。
东西到手了,但怎么送出去是个死局。头顶天网的秒级自检扫描,覆盖了所有未注册的数据流。
百里藏渊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仅有指肚大小的玻璃细管。管内封存着几滴浑浊的灰色液体——这是他利用废线里的垃圾代码提炼出的“伪造报错液”。
他拇指发力,玻璃管发出极其沉闷的碎裂声。灰色液体瞬间流出,严丝合缝地包裹住那段残缺阵纹的外壳。
下一息,一道猩红的巡检光束精准地扫过他的手背。
百里藏渊僵在原地,心跳彻底停摆。
红光在灰水上停留了半微秒。天网底层的机械刻板逻辑,在扫描到这段特定的灰水频率后,迅速将其识别为前端扩音阵法齿轮卡壳时,系统自动生成的次级无害物理报错。
绿灯亮起。
百里藏渊缓缓松开手指,那团裹着谍报的灰水,顺着微弱的跨维牵引力,悄无声息地没入地下。
前线焦土上方,李长生插在泥里的食指猛地一热。
大量驳杂的数据流顺着信道倒灌进他的窃天视界。一幅残破却庞杂的物理阵纹图,在他脑海中勉强拼凑出轮廓。
万维调度局。
那是隐藏在前方血肉结界深处,一个完全由冰冷算力和香火管线堆砌而成的庞大后勤枢纽。只要能锁定它连接地表的那个核心物理坐标,李长生就能直接拔掉这台前线绞肉机的电源。
李长生眼底的灰芒大盛。造物气息顺着他的经脉疯狂涌动,试图在视界中错综复杂的线条里,强行物理对齐那个致命的缺口。
但解构的进度在两息之后戛然而止。
残图上的核心枢纽区域,被一层极其深厚的高维晶体加密层死死包裹。那些代表坐标参数的微观乱码,以每秒数千次的速度进行着无序变动。
想要在不破坏晶体外壳的前提下算出准确位置,以目前的算力根本做不到。
而地下的数据异样,似乎引起了端木枭的警觉。结界内,他肩甲上的微缩扩音阵法再次爆发出刺耳的轰鸣。
为了掩盖自己刚才强行抽调活体电池心血润滑齿轮的失职,端木枭将声波压制推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峰值。
“下界的泥巴种!在神的伟力面前,你们连当耗材的资格都没有!”
端木枭的嘲讽伴随着高频声波,如实质的重锤般砸在乱码伞上。剧烈的震荡让李长生视界中的阵纹开始扭曲变形,解构过程彻底陷入僵局。
这股高压声波,不仅压制了李长生的算力,也点燃了前线的火药桶。
端木枭肆无忌惮地抽取心血,导致阵法前端的怨气循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断层。死去的飞升者怨气顺着焦土地脉疯狂倒灌。
半跪在毒障后方的凤舞瑶,脸色骤然一白。
前方三十丈外,数百具受损严重的先锋蛊尸,突然停止了扑咬。它们体内残存的神国尸气与倒灌的怨气发生了极其惨烈的物理对冲。
“咔……喀啦……”
伴随着颈椎错位的脆响,这些被伴生蛊控制的死肉,齐刷刷地扭转躯干。空洞腐烂的眼眶死死盯住了乱码伞下的活人阵地。
暴虐的嘶吼声压过了风沙。十几具异化最为严重的蛊尸,直接倒戈,挥舞着长满倒刺的臂骨,朝凤舞瑶的方向狂奔而来。
凤舞瑶白皙的颈侧,瞬间浮现出大片可怖的紫黑色青筋。那是伴生蛊在天道极压和尸气反噬下,濒临失控的生理特征。
她赤着的双足死死扣进滚烫的泥里,连脚底皮肤被烫出水泡都浑然不顾。
“敢反咬老娘?”
凤舞瑶咬破舌尖,一口暗红色的毒血喷在掌心。她双手十指飞快结印,指甲深深嵌入肉里。周遭的酸液毒障瞬间沸腾,化作数十条粘稠的暗绿色毒蟒,死死缠住那些暴动的蛊尸。
滋啦——
最前方的几具蛊尸被毒液腐蚀出大片黑烟,露出森白的骨架,却依然顶着融化一半的身躯向前死扑。
李长生眼底余光扫过,眉头微皱。他左手从地脉中抽离,掌心涌现出一抹幽蓝色的纯净本源,准备越过毒障,替她分担一部分反噬的压力。
“别碰我!”
凤舞瑶猛地一甩手臂,一团刺鼻的毒雾硬生生挡在李长生的手掌前。她嘴角不断往外溢着黑血,整个脊背都在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,但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,却透着极度不屑的狂热嘲弄。
“老娘撑得住,”她死死盯着前方不断逼近的尸潮,用几近沙哑的声音说道,“你若现在收手,我们就真成了这破阵法里的养料!”
李长生的手指停在半空。他太了解这个女人的疯劲,这种时候强行介入只会打乱她的阵脚。他一言不发地收回手,将体内所有剩余的算力,重新压入地下那片死锁的阵纹图里。
主帅与死士之间的拉扯,在防线最边缘根本无人察觉。
躲在角落里连滚带爬的陆长庚,只觉得耳膜快要被震碎了。刚才塞进耳朵里的绝缘废矿残渣救了他一命,但也让他变成了一个在战场上乱窜的聋子。
两具被凤舞瑶毒液溶了一半的残破蛊尸,在混战中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,好死不死地砸向陆长庚藏身的废渣坑。
陆长庚怪叫一声,手脚并用地往防线侧方爬去。在那边,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平滑晶体掩体,表面闪烁着伪天道无懈可击的光泽。
只要缩进那个死角,就能避开声波和毒障的溅射。
他像一条缺水的泥鳅,猛地向前一扑,身体眼看就要贴上那层平滑的晶体。
就在这一瞬间,他怀里那块沾着黑血的护身符残渣,突然变得滚烫无比。
一股极度微弱、却毫无道理可言的物理排斥力,在残渣与那完美的伪天道晶体之间轰然爆发。
“哎哟!”
陆长庚脚下本就打滑的重心,瞬间被这股排斥力彻底掀翻。他整个人就像踩在涂满了热油的冰面上,不仅没能抓住任何受力点,反而顺着晶体边缘一条连窃天视界都极难发现的缝隙,滑不溜秋地一头栽了进去。
